后山黄昏 余秀华

后山黄昏 余秀华
落日温暖 坐在土丘上看下去就是流水一个孩子走下去 就能在水里清洗暮年这样真好 风筝和蝴蝶都有去向一头啃草的牛反而如同一个插曲如果硬要找出一个不同的日子就是今天了 土丘上长出一个新坟乌鸦们慌张了一会儿 纷纷落下来草继续枯黄不管厚土多厚 一个人走进去 总是很轻以前的讨价还价形同玩笑不停的运动嘴唇 以为能把生活嚼烂一个人坐到漫天星宿 说 我们回去一棵草怔了很久在若有若无的风里扭动了一下
吕本怀微品:
余秀华的诗歌,总体而言我以为是高质量的,并不能因为其《狗日的王法》与《穿过大半个中国去睡你》等诗中所呈现的粗鲁与低俗,便一棍子打死。评价诗人,需要在对其诗歌进行大量的阅读与品味之后,才能作出最基本的结论,目前我所接触、阅读、品味过的余秀华诗歌还很不够,因此我只能面对她的每一首具体的诗进行言说。读这首《后山黄昏》,我便感觉到余秀华特别善于营造氛围、酝酿情绪。虽然她所走的也是口语化路子,但她的口语诗超越了目前一般的口语诗人,某些表现手法与词语运用可以说炉火纯青。先说氛围的营造吧。“落日温暖”,这个情景应该很多人经历过,但诗人开门见山就来上这么一句,自然让我觉得这应该是一首非常温馨而明亮的诗篇,谁知却是一份错觉。“如果硬要找出一个不同的日子|就是今天了。土丘上长出一个新坟。”原来“落日温暖”只不过是“落日”的事情,与诗人自己的生活并没有太多的关联;这份温暖的感觉,并没有让她的生活与生命变得暖和与俊朗。今天依旧还是一直以来的感觉,而且她的生活与生命此后将更加黯淡,“土丘上长出一个新坟”,新坟里所埋葬的人无疑是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亲人。“一个人坐到满天星宿,说:我们回去。”显然只有她一个人坐在土丘,身旁根本没有其他人,这“说”,便只能是自言自语,而“我们”,则有可能将新坟里的亲人包括在内了。然而,新坟里的人根本不可能再跟她一起回家,当然也不可能来答应她。但她的心底却是极其期待她们能一起回去的。她一定是默默地站起来,然后等待了相当长的时间,但那个人就是不肯出来。以至于“一棵草怔了很久|在若有若无的风里|扭动了一下”,也被她当成了亲人的回应。如此看来,诗人所营造的氛围是寂寞的,寥落的,那时候没有人愿意接近她、理解她,更没有人因为她失去亲人而安慰她,她只能在这座土丘前寂寞地眺望不远处的新坟。与这种氛围相匹配的则是诗人情绪的流动。最初是孤独,孤独的人很容易将与之无关的人甚至植物、动物都当成自己的朋友,诗中出现了风筝、蝴蝶、啃草的牛以及乌鸦们,还有不断出现的草,和那个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男孩。以我的理解,“坐在土丘上看下去就是流水|一个孩子走下去,就能在水里清洗暮年”,这诗句里的男孩更像是她那刚刚埋进新坟里的父亲,而诗句则是父亲一生的真实写照。之后便是豁达与自嘲,“不管厚土多厚,一个人走进去|总是很轻|以前的讨价还价行同玩笑不停地运动嘴唇,以为能把生活嚼烂。”此时我以为诗人已经大彻大悟,谁知她却依然感到失落,尤其是当她说“我们回去”却没有人跟她一起回去的时刻。“一棵草怔了很久|在若有若无的风里|扭动了一下”,她连一棵草的动静都观察到如此细致,显然她已再一次陷入到了迷茫与孤独之中。说到口语化的炉火纯青,不能不提以下一些段落或句子。比如“一个孩子走下去,就能在水里清洗暮年”中“清洗”与“暮年”的搭配,一实一虚,动静结合,让抽象的“暮年”变得生动质感;再比如“风筝和蝴蝶都有去向|一头啃草的牛反而如同一个插曲”中的大小易位,显然“一头啃草的牛”指代她刚刚死去的父亲,父亲的命运连一只风筝与蝴蝶都不如,可以想见她父亲这一辈子该有多么的卑微甚乃至下贱;至于最末一段,虽然是完完全全的口语,但其中的“怔”与“扭动”,却极其精确地描摹出那棵草当时的状态,以及这棵草的动与静在诗人心目中所造成的微妙的感触。当然,需要指出的,诗歌中的我,很多时候并不一定是诗人自己,而是诗人心目中存在的某个抒情主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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