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冬夜 枫林主人

《故乡的冬夜》
作者:枫林主人
冬日的京城,终于见了两三寸的雪。一夜之间,山树皆白,满目沁润,总算没有辜负连日来的寒冷,也一并慰藉了那颗早晚期待的心。这原本是极好的事,昨儿一早我还曾向园中踏雪,足意而归,后来到了下午,却不知怎的从心里漾起一层烦闷,一直到了晚上也未能释怀。至今虽不晓得烦闷的由来,但心里知道与天气无干,那时我除了疑心自己是个天生的悲情派,亦别无他计。按普通说法,我应当将无名心事低眉按下,趁着雪天贪上几杯,才较为可行。想来悠悠半生,繁华苍凉,有多少时候是处在左右为难,欲说还休的境地,所以即在那时做上几件掩耳盗铃的事,也未必就糊涂得不可收拾。故我今日所写,一不谈雪,二不表烦闷,不如仍旧说说故乡,在异乡的冬夜,遥想一回故乡的冬夜。我来北京一住就是十几年,若故乡有知,它大概觉得我早就成了乐不思蜀的人。其实异乡生活,别的方面都还好说,惟有寂寞乏味之际,那一种无人可诉的孤单叫人伤感。因孤单所生的回忆,每每会过滤所有坏处,只留一团美好聊以抚慰,但对比此时,那个当初朝思暮想要逃开故乡的孩子,在冬夜街头流连徘徊的光景,却还记忆犹新,也许正是因为那时的不堪消磨,才使我后来决然长别故乡,流转今日。男孩子长到十几岁,就知道心里藏事了,除了要好的同伴,父母无论如何是问不出的。少年的烦恼,常常别无可解,便要寄托于闷声不语的独处。冬夜来得早,因天气寒冷,大人们也都歇了,寂静的街头虽然一片漆黑,但对于我却是辗转心事的乐土。我双手插在衣袋,悄然孤立,在夜色中努力睁大双眼,适应着周身的夜色。渐然的,树干出来了,树的枝枝杈杈也出来了,天上的星光亮了,深蓝的夜空也分明了。我听着自己的鼻息,故意将嘴巴拢圆,长长呼出一口气,看着一股模糊的哈气窜了一下又消失,觉得好像是个游戏。那时,想得最多的问题是,我是谁,为什么站在这儿,是否要在这儿呆一辈子,我该怎样离开。一直想到身上冷得难耐,才记起回家。
炕上的眠梦,毕竟暖和得多,一些来不及想分明的事,只好躲在被窝里接着想。母亲在灯下缝着孩子们扯破的衣服,父亲坐在炕边,耸起肩膀抽烟。屋里除了炉火上的壶声吱吱滋滋的响,再听不到别的动静。我本来睡觉就不实,要是半夜刮起大风,就会一下子从梦里惊醒。寒冷的北风,在窗外呜呜作响,时而会揪住窗纸的一角,吹得歇斯底里,打着颤儿的尖鸣。月色将树影投到窗纸上,它碎乱疯狂的摇荡着,令我觉得院子里蹲着一只鬼。夜半醒来,也总非这般胆颤心惊,到了年关临近,炉火上常要炖肉,那慢慢飘起的肉香,让我在被窝里一股股儿的吞口水,不舍得睡去。即使实在撑不住了,它也会像只柔软的钩子,把我拽醒。有一回,我迷迷惚惚的听见父亲低声喊二哥,让他起来尝尝肉炖得烂不烂。二哥在炕底下一边吱溜溜嚼骨啃肉,一边压低了声音说,熟了,熟了,真香啊。那时,我恨不得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下地吃肉,怎奈我从小这个脸皮儿薄的毛病,到底还是管住了被诱惑的心魔。后来,父亲让他叫我起来尝一尝,二哥似乎头也没抬的说,别叫他,他正睡得香呢。这一句话,在一瞬间给我的打击,现在想来应不亚于排山倒海的力量,及至后来学到不共戴天这个成语,我一下子就套给了当时对二哥的愤恨。虽然那时我灵机一动,用一声伪装的咳嗽将自己弄醒,吃到了平生最觉浓香的一块肉,但之后,我再也不敢装睡了。至于今夜的烦闷,我想等到明天起来,开胃大嚼一顿,或许就尽皆云散了。算了,不提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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